Page 70 - 水龙吟

水龙吟
Shui Long Yin

来做春酒，但席面狗看到都掉眼泪，来做客的亲友晓得他家境况，不会嫌弃，但来浪
娘总觉得心里愧疚。而今儿子咸鱼翻身，与过去相比手头宽松，过小年时，何王氏在
分得地主的半边土固屋里，边送灶王爷升天边叮嘱儿子好生操办两桌春酒席面，对帮
衬过自家的亲友表示感谢，对亏欠多年的亲友表示补偿，做儿子的欣然应诺。他们请
来波的老婆上灶掌厨，何王氏穿一身簇新的棉袄棉裤乐颠颠地打下手。

春酒的席面因时而异约定俗成，1950 年代的标准配置是四盘两碗，多数农家席面
上的四个盘子分装腊肉、冻鱼、花荤、青菜，两个大碗分装红薯粉条、糯米丸子。何
干部家摆上桌的四大盘，分装鸡、鱼、肉、鸭，两个海碗分装大蒜炒“顺风”（猪耳

朵之雅称）、芹菜炒“招财”（猪舌头之雅称），另外从乌龙街买回一大盆俗称“烂熬”
的牛杂碎汤，算是特别加劲。酒嘛，也不吃普通农家自酿的冬酒，放开量喝买来的正
宗李渡高粱。
三杯李渡高粱下肚，酒席上几张黧（lī）黑的脸泛起红晕。明代冯梦龙在《警世
通言》里反复强调“色乃剐肉钢刀，酒为起祸根苗”，确确乎所言不谬。不信你且看

醉眼朦胧的何半仙，伸手抹去眼角的眵（chī）目糊，哩哩啰啰地说：“自从解放军来，
作田人过了四年多太平日子，今年怕没有太平日子过了。”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刚才他说今年要发大水，还可理解为乡村野老的风言风语，

井底之蛙臆测天下气候，虽然狂妄，何干部不妨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现在他当着共产
a
党员的面胡叻（lě） 什么作田人今年将不得太平这种鬼话，往轻里说有造谣的成分，
往重里说有生事的嫌疑。其时“镇反”“肃反”“三反”“五反”，运动一个接一个，
朝鲜前线虽已停战但反帝斗争仍如火如荼（tú），一个共产党员听到反动言论，不反
对不报告那就犯了自由主义，若被人反映到上级领导那里，不挨批评不作检讨不得脱

身。何干部的脸色由晴转阴，一下子凝重起来。
席上请来陪酒的村党小组长何春水见何干部一张脸涨成猪肝色，赶紧起身打圆场：
“老哥，酒可以乱吃，话不能乱哇。来、来、来，干了杯中酒！”待半仙仰头喝下，

春水见杯中剩有残酒，又调侃说：“留酒做什哩？养金鱼呀？”缠着要他彻底喝干。
同坐上首的谢天福也发觉苗头不对，撕下半边鸭腿去堵半仙的嘴。炳银用黄板牙啃着
鸭腿，口里还唔唔呀呀念念有词。春水下桌找到来波老婆叫她打急脚寻老公来，扶半
b
仙回家睡下醒酒，免得他再叻（lé） 出叫干部下不了台的鬼话来。

“阴历四月九，莫到河边走”，何来浪还在穿开裆裤的时候就记住了何家渡的这
句醒世恒言。盖四月初九为小满前后，在北方，“小满小满，麦粒渐满”，而在南方，

a 【叻（lè）】在赣方言中念 lé。有呕、吐、泻、流等含义，如叻屎、叻尿、叻痰等，有贬义。
b 【叻（lé）】在赣方言中念 lé。有呕、吐、泻、流等含义，如叻屎、叻尿、叻痰等，有贬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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