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ge 72 - 水龙吟

水龙吟
Shui Long Yin

醒转的涂河平第一感觉是颈上火辣辣地痛，一摸，手上有血。胡海清托起他的下巴，
只见他颈上一圈血印，想是刚才蓑衣坎肩打转转时割破的，好在皮破肉冇烂，血在渗
而不是流，忙赞他“福大命大”，捏碎几个洋火（火柴）头子——里面含有硫磺可以
消毒——给他垩（è）上。大家松了口气，四下里张望，发现前面二十几丈远，堤面
内侧几株柳树，叶子捋得精光事小，细一些的枝条也像涂河平的蓑衣坎肩一样不知去

向，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在风雨中挺立，仿佛从春末回到初冬。树下头堤坡上茂盛的
护堤草，好像用锹贴地铲出一条宽阔的弧形弯道，面上一点草迹也无，裸露的黄泥上
七零八落散着冰雹，映照云缝里射出的阳光，闪烁着诡异的彩色光芒。

一行四人这才明白，自己刚刚与龙卷风擦身而过，若多走个二三十丈，就会被吊
水龙卷进风里，齐呼侥幸。
当然涂河平最值得庆幸。上堤前他检查蓑衣，发现系坎肩的麻绳糟朽，叫老婆搓
两根绳来换。他老婆左找右找找不到麻，急中生智撕开旧布搓了两根布绳塞责。当时
涂河平火从心头起，大叫破布绳子连猫咪都栓不牢，咋能系（jì）住雨打风吹的坎肩？

蠢货懒货一通乱骂，气得老婆夜里睏觉一个人面朝里。经此一劫，涂河平暗想，若不
是老婆用布绳替了麻绳，恐怕刚才自己没有割断颈，也会勒掉半条命，思量着回去后
好生向老婆赔礼。

醒过神来，涂河平马上有重大发现，他指着弧形弯道前的堤脚边，连声叫唤：“你
们看！你们看！”大家顺着他的手势看过去，尽皆倒吸一口凉气：堤脚下那几口养鱼池，
竟然水干见底！刚才沿堤巡查时池里明明满装着水，与挨着的稻田水位齐平，而今形
成一个洼地，围着池子的土埂不堪外面的水压，四下里渗水注入池底。
何来浪认得养鱼池的业主王大水、王二水，两人都称得上养鱼高手。赣抚平原号

称鱼米之乡，这“鱼乡”得名于此地大量出产草、青、鲢、鳙四大家鱼。它们原本是
生长在鄱阳湖的野鱼，年年开春时成群结队游到鄱阳湖通往长江的湖口产籽，一大团
一大团灰白色的鱼卵遮蔽两岸小半边河道。相传明朝初年，湖口人得刘伯温点拨，捞

起鱼卵人工养成鱼苗四下兜售，端午节前卖的叫“夏花”，立冬以后卖的叫“冬片”。
昌南县农民历来买现成的鱼苗养，王家兄弟的父亲却从中嗅到商机，抗战前试着
到湖口买鱼卵，运回家后用豆浆喂成鱼苗就地出卖，生生从湖口人嘴里抠下一口饭来，
并凭此绝招得以致富，土改时划为富农。亲友都说他养鱼苗捡到一把瘟神爷的“瘟癀
伞”，赶快撂（liáo）开，可他土改时情愿少要水田而要养鱼池。当时还是何来浪去

请示马俊，养鱼池按水田的一半算面积。王大水、王二水兄弟子承父业，堤脚下这几
口池子一半养鱼苗，一半养成鱼，现在大鱼小鱼一齐被龙卷风卷个精光，两个富农崽
子血本无归怕要哭天抢地抹眼泪吧？何来浪暗自为他们惋惜。

河面上剩下的四股龙卷风又起了变化，打着旋旋逆流而上，越旋越高，越转越慢。

• 6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