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ge 14 - 水龙吟

水龙吟
Shui Long Yin

福乡吴沙村剃头的日子，福乡吴沙村做生意的日子，两地相距十三里，必须在吃早饭
时赶到。故此蒙蒙亮他就把儿子叫起来，嘘嘘嗬嗬喝下两碗浪稀 a 的菜煮粥，挑剃头
担子出门。
那剃头担子看上去不起眼，实则玄机重重。一头是锅炉，炉膛上铁皮炉身做烧水
锅，锅上坐着铜脸盆；另一头是木箱，上层装理发工具，下层装木炭，箱底下的活动

脚支起来，再抽出木箱后背和两侧的夹层板，活脱脱一把客坐的椅子，箱边上另挂一
个备用的马扎，顾客多时好再坐一个。做手艺时，剃头担子往地上一墩，炉膛箅（bì） b
子上生火，锅里装水，那叫作金木水火土五行俱全诸邪辟易！还有那根扁担，比挑夫

菜贩用的都宽都长，两头还包着铜皮打着钢钉，这倒不是剃头担子有多重多贵，而是
剃头佬做着半武行的营生，扁担时不时要当武器用。
当年五月初一夏至。过了夏至节，天气越加热，何家父子穷骨头发烧，光膀子打
赤脚图凉快，沿河堤走到鬼井炮楼前。鬼子们刚出晨操，那个叫龟田的曹长将他们拦住，
何炳金叫儿子卸下担子，自己敛声屏息去送《良民证》受检。龟田凶巴巴不接，只一

味抽鼻子，粗短的指头指向炉膛：“那里的，东西的什么？”何炳金慌忙拿出炉膛里
荷叶包打开捧到“太君”面前，荷包里包着两个五香茶蛋、一个染红的鸡蛋、四个粽子。
微微的晨南昌市风吹过，香气溢散开来，龟田喉头一紧“咕——”地吞了口痰，一把

夺过，喝令“开路”！
书中暗表：五月初五端午节，赣抚平原上的人只要冇（mào）穷得当掉裤子，照
例要吃粽子和蛋。何炳金的老婆何王氏知道初二丈夫带儿子去乡门里剃头要走大半个
时辰，所以提前裹好粽子煮好蛋让他们在路上打尖。眼看儿子十四岁饱吃十五岁的饭，
牯（gǔ）牛开犁鸡公开啼，能够跟爸爸出村做手艺挣钱，心中喜慰，特意按乡俗为儿

子加染了个红蛋以图吉利，想不到一番苦心竟落到狗口里过了炮楼这道鬼门关，何炳
金父子走得飞快。路两边水田里早稻扬花抽穗，中稻返青分蘖；旱地里芝麻开了花，
豆子正饱荚，红薯藤、西瓜秧密匝匝地蔓延，篱坎上一些野栀（zhī）子绽开白花，

吐出馥郁的香气；田间夹杂一些菜地，竹架上爬着瓠（hù）子、黄瓜、丝瓜、豆角，
畦里头茄子、辣椒、苋菜、空心菜参差错落。天空一碧如洗，时不时飘过几朵白云，
勤快的燕子在田间穿梭，慵懒的麻雀在树杈上吵叫，布谷鸟伏在草丛里喊着“各公各婆，
割麦栽禾”，叫天子“吱—”一声从树梢冲上天去。大地和天空在战乱中仍孕育着生机。
这一切，何家父子都不曾放在眼里，乱世里终日碌碌而难求一饱的手艺人，哪有观景

的闲心？
待何家父子赶到吴沙村前大路口，该村的农民正收早工回家吃饭。父子俩放下担

a 【浪稀】赣抚平原方言，粥在碗里晃出浪来。
b 【牯（gǔ）牛】赣方言中对公牛的别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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