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ge 17 - 水龙吟
P. 17
» 楔 子
不大工夫,吴老太爷跨出房门踱到堂屋正中在太师椅上坐下,只见他皓首白发,
着竹布长衫、千层底布鞋——乡下剃头嘛,当然穿中式服装,刚才脱掉的西装革履只
能穿着在城里理发——坐定之后,先行寒暄(xuān)。吴老太爷言语中夹杂之乎者也、
a
日英单词,何炳金不懂装懂唯唯诺诺,何来浪云里雾里听不明白权当他打乱哇 ,只
盯着他奇特的发型:额头连带小半边脑壳溜溜光,后半边脑袋却留着披肩长发。这样
的发型何来浪从未见过,也没听爸爸说过。这也难怪,他年纪尚幼,不晓得该种发型
是剪辫子留下的产物,前半边停在清朝,后半边进入民国。寒暄已毕,何炳金另取一
把剃刀先在吴老太爷头上下了几刀,才叫儿子用那把刚剃过憨狗头的刀去剃老太爷家
其他人的头。
列位看官,你道吴老太爷的装束打扮言谈举止奇怪不奇怪?
可只要考察一下吴老太爷的履(lǚ)历,就会发现如若他不那么奇不那么怪才叫
奇怪。原来他中过前清秀才,又曾留学日本游历英国,加入过同盟会,做过北洋政府
的官,又担任过国民政府的省参议,也曾在家乡施药兴教、修桥补路,颇有人望。像
他这样多种身份混搭于一身的人物,向马乡没有,冈福乡独一份,整个昌南县也数得着。
故而1940年日伪南昌市政府、国民党昌南县政府都来请他出山,老太爷声言“风烛残年,
不堪驱策,如有逼迫,唯有就死”,抱定“只求苟活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的宗
旨隐居不出。这等行径,虽比不得上阵打鬼子赓续炎黄血脉的抗战将士,却比舔东洋
鬼子脚跟的汉奸高千高万。何炳金但凡到吴沙村,必请老太爷第一个开剃,以示尊崇。
干完吴大户家的活,何家父子将担子移到村中间大皂角树底下剃众人的头。中午
吴大户家长工头子“三只脚”循例送来两大碗饭、一钵子青菜,平常的农家饭食,只
是米白一些,菜里的油多些。然而口禄星昨夜里摸了何家两父子的头,吴老太爷加赏
两块米粉肉铺在饭上。那肉头天吃夏至酒剩的,梳子似的,看上去肥旺旺,但被蘸上
的米粉吸走油,肥而不腻,咸烂适口,害得他父子喉咙里伸出手来。
何炳金还把持得住,竭力保持住平常的饭速,不在外人面前跌脸;何来浪多日不
b
知肉味,又肚子空空好似有饿鬼搲(wǎ) 肠,哪里管得了那许多,只管天扒地扒狼
吞虎咽。须臾饭毕,“三只脚”收了碗筷去。父子俩抹抹嘴喝了几口水继续做事,直
忙到太阳偏西把村里的头全部剃完才收工。
回家路上碰到一个货郎担,何炳金叫住货郎用铜角子为儿子买了根棒棒糖,把剃
头担子换到自己肩上。棒棒糖在当年可谓稀罕物事,何来浪前一次吃它还是头年过生
日,自然跳跳蹦蹦地高兴,不停嘴地吸吮(shǔn)。
过鬼井炮楼时,当值的鬼子认得他俩,挥手放行。
a 【打乱哇】南昌方言,指胡说八道。
b 【搲(wǎ)】伸开巴掌尽力抓取。
• 5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