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ge 121 - 庄运—一个回族村庄的纪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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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偷辫子       115





               就默诵一遍。这样反复几次,他那老脑子就渐渐困乏,瞌睡就有了。就势躺在石头

               碾盘上。石碾盘边上放一块旧砖,百年前的,比后来的砖大。那是纪小辫儿的砖枕。
                    睡下以后偶尔说说梦话,说过“天将降大任……”说过“……舍我其谁。”经

               常是别人听不全的半截话。
                    那天,他就这样睡着,梦话也不说了,喘气也匀了,侧卧,小辫儿从那块砖枕

               上耷拉下来。一个大胆的,蹑手蹑脚摸了过去,揣着一把磨快了的剪子,把砖枕边
               的小辫儿剪了,揣着半截辫子就跑路了。

                    纪小辫儿的两位追随者,也来到这个南湾沿儿乘凉,到了纪小辫儿跟前。纪小
               辫儿还在做他的春秋大梦。梦见全庄男丁站成一排,都拖着一根 pigtail(猪的尾巴),

               站在他后边,进了那座纪家家庙。家庙里供的祖先,据说有纪晓岚,有纪镇,在有
               明一代做过锦衣千户。纪小辫儿梦中,他的辫子不小。是一条大辫子,又粗又长又

               黑,背在身后。他双手擎着一根香,向祖宗牌位施礼祭拜……
                    这时,有人推了他几下。他就从大梦中回到现实,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

               纪小辫儿知道自己渐老,没有年轻时那根长辫子了。辫子渐细,头发渐稀,白发渐
               多,不复是黑黝黝亮闪闪光溜溜的一头美发了。

                    他的一位粉丝发现了,问他:“四哥,你的辫子呢?你的小辫儿断了!”纪小
               辫儿这才如梦方醒,一摸后脑勺子,没了辫子。奇了怪了,怎么刚刚做了一梦,辫

               子就没了呢?他的粉丝检验了他的头发的断茬,说:“齐茬的就没了,让谁铰了去
               了吧?齐茬。”

                    纪小辫儿也摸到了,是齐茬断发散在后脑勺子上。纪小辫儿悟出了原因:“哎
               吆,让谁偷了去了!我可怎么活呀?要了我的命根子了!”

                    他的另一位粉丝说:“四哥,别太伤情。让人偷了,头发还可以再长。咱再留
               着头发,还能梳一条辫子。”纪小辫儿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岂敢毁伤?我

               从六岁梳的辫子,没铰过头发。头发不是那地里的草,可以割可以拔。头发里有祖
               宗的骨血。人之为人子,为人孙,怎能铰了祖宗的骨血?岂有此理,真真是……”

                    纪小辫儿说到动情处,一口黏痰堵在气管里了,脑子里一片仙境,美轮美奂。
               自己披散了一头乌发,足登青云梯,就升了天了。他的两位粉丝见了这个景儿,四

               哥怕是不中用了。一个掐人中,一个捶背:“四哥四哥,别想不开!四哥四哥,不
               能闪了俺们呀!”就在这个湾沿儿的柳树阴凉的,半截石头碾盘上,纪小辫儿无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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