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ge 120 - 庄运—一个回族村庄的纪实

庄 —— 一个回族村庄的纪实
114 运 Zhuang Yun —Chronicle of A Hui Village

却原来，纪家有一帮年轻人，渴望自由和时尚。他们见了外头有人穿那洋制服，

头发留个偏分的洋分头，还有穿洋袜子的。有钱的还有骑洋车子的，俩轱辘，一个
在前，一个在后，人骑在轱辘中间，俩脚轻轻松松地替换着蹬，那洋车子就飕飕地

向前，比驴快多了。可是人家是人家，自家庄上有这个大辈小辫儿爷爷压服着，就
都有心没胆，不敢尝试新生事物。

他们见了小辫儿爷爷，假热情：“爷爷。你今年比去年还旺相。”其实，他们
心里想：“你怎么还活着？”小辫儿爷爷说：“今年七十八了。七十三，八十四，

阎王不请我自己去。”年轻人想：“你到八十四，还有六年哩。你活到八十就行，
可别活到八十四。”

有人说给小辫儿：“爷爷，你那辫子该梳梳了。梳好了辫子，人显得少相。”
纪小辫儿说：“才四天没梳。我是七天梳一回，还得赶个晴天。阴天不梳，阴天梳

头，人的阳气往出散。”年轻人说：“你老人家知道的理儿真多，多教教俺们呀。”
纪小辫儿说：“圣人有言：‘好古，敏以求之者也’（《述而第十》）。我就是好

古。”年轻人听纪小辫儿拽文，也听不太懂，就走了。
纪小辫儿代表着全纪家庄的主流文化，东边一个兄弟国叫“主体思想”。纪小

辫儿周围有几个铁杆儿粉丝，是纪家七十岁以上的。他们读过孔孟的书，对程朱也
知晓。对英伦三岛、美利坚、德意志。他们不感兴趣。纪小辫儿是他们的核心，他

们团结在纪小辫儿的周围。这股势力不可小觑。
谷安平的同学纪成山是地下新派，尚不敢公开反对纪小辫儿这一党。但是，也

有时鼓动出一些事儿。比如，穿一件缝纫机砸的蓝制服，不戴西瓜皮样的小帽子，
戴一顶前沿发亮的亮盖儿帽子，传阅他们搜到的新潮小说，比如巴金的《家》；还

传阅那乱人心性的《金瓶梅词话》。纪小辫儿一派，抓到这样的现行犯，就会上门
批判，声称将他家踢出纪家族谱。

有压迫就有反抗，一伙年轻势力历练了几年，分析了敌我形势，比较了双方力
量，觉着到了该翻翻身的时候了。找机会先剪了纪小辫儿的辫子。没了小辫儿他就

没了精神，没了命根子，没了引以骄傲的象征。就像一国的国旗国徽丢了，一个教
门的十字架丢了。

纪小辫儿每天过了晌午，在庄南湾沿儿大柳树下乘凉。坐在丢在那里的半块石
头碾盘上，有时手上捧了一本线装蓝封面的书，念那些子曰诗云，之乎者也。念几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