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ge 292 - 庄运—一个回族村庄的纪实

庄 —— 一个回族村庄的纪实
286 运 Zhuang Yun —Chronicle of A Hui Village

来这儿死，比泰山还重；他在家里让老缺打死，比鸿毛还轻。死和死，不一样。”

谷立仙去了战场，战场早已打扫过了。战争时候，牺牲的人多，不能一人一墓。
就在那个战场的边上，集体葬了。都是战友，生前共生，牺牲了同眠吧。谷立仙在

战场徜徉，希冀找到一点儿遗存。她拾到了几颗子弹，一只烟袋，一片破布，是军
服上炸下来的。那几粒子弹，或许是击中了成子的。那一片破布，用黑线缝了一个

“谷”字在上头，是在前襟的下面缝上去的。现在只剩下“谷”字的下半了。每个
战士都有这样的标记，或许是出于某种考虑吧。谷立仙用一片带了半个“谷”字的

布，包了几颗子弹，带回来，放进自己的一个包袱里了。没让丈夫李向东知道。丈
夫知道了，会批评她这种情愫的软弱和温情，温情是小资产阶级的情调。战士的心

是钢铁意志，钢铁是硬的是冷的。
谷立仙遗憾着，没有及早去战场找到成子的埋体，依照回回的例，打整了，穿

了三丈六白布，站者那则，入土为安。哎，战争就是这么残酷，即使找到那个埋体，
又能怎样呢？谁能打整埋体，请谁站者那则，哪里弄三丈六白布呢？这就是人的命。

谷立仙这些心思，只能压在心底。李向东不是回回，人家会认为回回的习俗怪
异。回回的想法，多是宗教思想支配。参加了革命队伍的人，是不该信教的。

谷立仙记得那次战役的日子，那是谷立成的忌日。七日已经过了，到了四十日，
谷立仙把家里的一点儿面粉，和成软软的，到那个村庄集市卖了油，做了一种食品，

是李向东不曾见过的。李向东见了，说：“炸的这个油饼，用油多。只做烙饼就行。
不能这样浪费。”谷立仙没有纠正“油饼”这个词儿。谷立仙说：“咱别自己吃，

也送给别人吃。”
谷立仙把那些“油饼”，切成两半的，送给几家邻舍。谷家的习惯，这种油香

送给大教人，不送整个的。收到的人家问：“这是什么，过了油的？好看。”谷立
仙说：“我炸的，你们尝尝。吃这个，就点儿咸菜就好吃。这个不能就了荤腥吃，

那样吃，会涨肚子。”收到“油饼”的人说：“那就就着咸菜吃。”
那场战役，第一百天，是成子的“百日”。谷立仙跟李向东说：“我去曹县那

边一趟。”李向东说：“你去曹县，有事吗？你家是陵县的……”谷立仙说：“我
想去一趟，我去找找，看看老亲戚。”李向东不相信：“陵县和曹县，远着呢。能

有这么远的亲戚？曹县是有些回回，他们说话跟你都不一样，这么会是老亲戚？”
谷立仙说：“是老亲，多年不走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