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ge 252 - 庄运—一个回族村庄的纪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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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           —— 一个回族村庄的纪实
          246       运     Zhuang Yun —Chronicle of A Hui Village





            收敛了,心里也怨恨冯贵文村长:“你怎么不把马三婶开导开导,让她跟了我,我

            哪儿配不上她?”
                 这顷儿,这个谷家的人就诉了些怨,当时叫“诉苦”。他诉苦,不光诉他自己

            的苦,还诉他爹、他爷爷一辈的苦。他一上台,开场白是那句重复了多少遍的话:
            “俺爷爷,从小要么吃……”要么吃,就是讨饭,回回叫赛瓦布。再诉他爹的苦:

            “俺爹要么吃,让地主的狗咬着过……”再诉他自个儿的苦:“俺孩子他娘,有病
            没钱抓药,无常得忒早。俺爷儿仨成了没娘的孩子……”他这句话,逻辑和语法有

            点儿毛病,是他成了鳏夫,俩孩子成了没娘的孩子。
                 他不说他做过的丑事坏事,谷家的人也都知道。工作队的人不知道,就拿“老

            苦”当了依靠。他诉苦一次,哭一次。也哭不出什么新鲜话儿,一般是,诉完他爷
            爷的苦,哭一声:“俺那不容易的爷爷呀……”不容易,就是艰辛,受苦。诉完了

            他爹的苦,哭一声:“俺那不容易的亲爹呀,俺那要么吃的爹呀……”诉完了他自
            己的苦,就哭他媳妇几声:“俺那走早了的孩子他娘哎……”走早了,就是无常得

            早了。诉到他嗓子哑了,就不诉了。工作队递给他一碗水,想让他润润嗓子,接着
            再诉。他喝水口大了,呛了,不再诉了。临离开,走到冯贵文跟前,扇了两巴掌,

            再骂一句粗的:“俺日你八辈子祖宗!”工作队长在会后跟他谈话,鼓励了他的斗
            争性和革命性,也指出:“你骂他打他,是你的觉悟高。再骂,别带脏话。”

                 冯贵文挨了几次斗,心里算计,再斗下去,怕没有好结末。有的庄,在诉苦大
            会上,处决了几个地主。如果再出几个“老苦”这样的,冯贵文就难保命了。

                 在一个月黑天,说天亮还让他去工作队。他就告别了老婆:“我得走了,你们
            娘们孩子,他们也不能怎么了你们。家里的地和头口,要分就分,别不舍得。咱就

            当又遭遇了一回老缺。”冯贵文的老婆说:“你早就该走,走得远远的,再也别回
            来。我留下,就豁上了,万般是个命。”

                 冯贵文夜里就走了,也没说去哪里。第二天不见了冯贵文到工作队报到,工作
            队带了枪找到冯家。冯家女主人说:“他走,我也不知道。你们追吧。”工作队分

            头追了,没找到冯贵文。都累了,没抓到地主,就把气撒到冯贵文的老婆身上。
                 押了冯白氏到了诉苦大会,会场中心立起一根杆子,一根绳子挂到杆子顶上,

            绳子下头,拴了冯白氏:“你说实话,冯贵文去了哪里了?”回答:“他去了哪里,
            也没跟俺言语一声。俺不知道。”工作队长下令:“吊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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