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ge 89 - 庄运—一个回族村庄的纪实

第八章 娶亲 083

娘撂地上的那只鞋，往自个儿脚上比量了，说：“就是小一点儿，要是大一点儿，

这么结实的鞋，轮不到你穿。”
他娘又接过鞋，拽一拽鞋带儿，感觉钉结实了。谷安平还是不喜欢，不情愿。

他娘见儿子不知道东西的金贵，就对他进行忆苦思甜的教育，讲了一段他爹年轻时
候的故事。

他爹十四岁娶了亲。娶媳妇那天，他爹戴的一顶帽子，谷家叫“铜盆帽”，样
子像铜盆。应该叫礼帽，有一圈儿折沿儿。现今在电视剧和电影里能见到。穿了一

件“大褂”，也是谷家的叫法，人家别的省叫长衫。他娘过了门几天，问他爹：“你
那天穿的那大褂呢，戴的铜盆帽呢？两件穿戴，可得收放好了。”他爹说：“那都

是借的，还给人家了。”他娘说：“啊哦，你们谷家兴借穿戴，娶媳妇也不舍得做
件好衣裳。”他爹说：“添新的，忒贵。再说种地放羊，谁天天穿那个？你见过穿

了大褂戴了铜盆帽放羊的种地的吗？”
他娘一想，也对。他娘又问：“你脚上穿的那双礼服呢的鞋哩？”他爹说：“也

是借的，还了。”他娘就觉着他爹挺让人疼的，娶个媳妇也没有添件好衣裳，好鞋
帽。就想弥补，到集上截了一尺黑洋布，做鞋面。鞋底儿鞋帮儿不用新布，有的是

铺衬，打了袼褙。鞋底儿的沿条儿是新白洋布的，鞋底儿用四层袼褙，就算千层底
儿。裹了四层沿条儿，比那只裹一层沿条儿的看着细致精致雅致标致，这就叫“千

层底儿”，是布鞋最讲究的。
谷安平他爹平时不舍得穿这么好的鞋，谷安平他娘骑了驴，回娘家赵忙郎庄，

他爹赶毛驴跟脚。他娘动员他爹剃了头，剃成了一个“壶盖儿”。周匝剃了，顶上
留着。脸也刮净了。新洗的衣裳，没有一块汗涸落。“涸，水干。”《新华字典》

这么注释的。翻了几本词典，都不收录“涸落”这个词。字书辞书都是嫌贫爱富，
很多贫下中农的口语常用词没收进去。涸落，是出汗湿透了，再晒干了，留下的不

规则形印记。
他娘打开炕头上的包了铜角儿的紫檀色木箱子，取出了那双千层底儿，说：“给

你，换上新鞋。”他爹换上新鞋，走了几步，那脚上的感觉不一样了。松紧正合适，
后鞋帮往里收，紧贴脚后跟。那鞋底儿像是嵌进了两节七号电池，能放电发热。两

口子一个驴上，一个驴下，出了谷家庄，向正北，过了前后秦庄，再过了东西蔡家
庄，那头驴就站下了，挺突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