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ge 73 - 庄运—一个回族村庄的纪实

第七章 相亲 067

再多，谁还认你是个秀才？”

谷安平说：“先生说，济南兴起了学堂，北京还有大学堂。等上到中学堂，就
顶一个前清的秀才；上到大学堂，就顶一个举人。张先生就上过济南的学堂。”他

爹说：“这个张先生，上了济南学堂，也得回家过庄稼日子。书念多了，种地就差
了。他家种那一亩山药，还是那么几个学生帮着种上的。”谷安平说：“有酒食先

生馔，有事弟子服其劳。”他爹没念过《论语》，听不明白这一句，说：“你才念
了几天书，就给我拽文。”“拽文”，是个方言词，意思是不说大白话，说文言。

这父子俩没能谈拢，他娘说：“你今年十三，先给你订个亲；来年你十四，娶
进来，你就是大人了。咱不再跟那些孩子念‘人子出，性不善’了。学着扶犁，赶

车，摇耧；你愿意学手艺，跟着你二舅学木匠。”谷安平说：“以前那个先生，教
的是‘人之初，性本善’，这位张先生教《四书》”，还教《说文》的“六书……”

他爹说：“不管他四叔六叔，你就跟你二舅学木匠去。”
谷安平说：“你们知道什么是‘四书’‘六书’吗？‘四书’是《大学》《中

庸》《论语》《孟子》，‘六书’是象形指事会意形声……不一样。”谷安平还上
学，坐在课堂里，心上很乱。张先生看出异样，说：“谷安平，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儿，怎么提不起精神？”谷安强偷笑了。先生问：“谷安强，你笑什么呢？或是你
知道谷安平家有什么事儿？”谷安强说：“先生，他家给他张罗着说媳妇了，谷安

平或是想媳妇了。”谷安平霍地站起来，说：“谁要是想那个，谁就是个……”他
想冒出一句粗话‘血私孩子’，没说出来。“私孩子”，就是野合而生的，前头冠

个“血”，是个贬义的强调。谷安强说：“你家都托了媒人了，给你张罗。”
先生说：“都别说了，都背书！”谷安平开始自己诵读，背到了《滕文公章句

下》：“丈夫生而愿为之有室，女子生而愿为之有家。父母之心，人皆有之。不待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钻穴隙相窥，逾墙而从，则父母国人皆贱之……”背到这里，

谷安平心里全乱了。却原来，这位孟老夫子和家里的爹娘是站在一溜儿的。家里催
着那样，孟老夫子就偏说那样的道理。

快到下课，先生让学生背书，背的是这篇《滕文公章句下》。先生看着学生的口型，
只有谷安平的嘴没怎么张。先生刚才听了谷安强的一番话，就知道了，谷安平他家

给她张罗婚事了，就是“愿为之有室”。谷安平或许是不好意思张嘴背这段。谷安
强偏用了加重的语气，用眼睛瞟着谷安平，大声地喊：“丈夫生而愿为之有室……”